他翻开内页。熟悉的文字被转化为流畅的白话字，每一页的边缘都留有以恩用铅笔做的细微注记，有些是补充说明，有些是疑问句，还有些只是单纯的感叹记号。他的目光停留在某一页上——那是他记录普济殿暗访夜巡的一段文字，经过以恩的翻译後，字里行间多了一层他从未想像过的温柔。
他翻到书末，看见以恩写的那段後记，白话字与汉字对照并陈。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然後将书册轻轻合上，双手捧着它，像在捧着一件比任何文物都更加珍贵的物事。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过了几秒才发出声音，「你把我的潦草笔记变成了真正的书。」
以恩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我只是把它翻译成另一种语言。这些故事本来就是书——在你记下它们的时候就已经是了。」
午後的阳光照在两人中间的木桌上，在深蓝色羊皮书封与老桧木十字架木盒之间，投下一道温暖的光线。茶室里的乌龙茶香还在缓慢地弥漫，窗外神农街的老屋檐下，几只麻雀在墙角的电线上跳动着，发出细碎而愉快的啁啾声。
阿初将那本书册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棉布衬衫感觉到纸页与线装的温度。两人在午後的静谧中对视着，没有更多的言语。
他们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将对方的世界翻译成了自己可以理解的语言。他将庙宇的梁木雕琢成了她信仰的标志；她将田野的足迹誊写成了他母语的诗篇。那些物件静静地躺在他们各自的身侧，像两条来自不同源头的河流，在漫长的冬日里，终於流进了同一片温暖而开阔的平原。
茶室的老板娘端来一壶新沏的乌龙茶与两碟茶点，轻轻放下时，低声说了一句：「天气要转暖了。春茶快出了。」
阿初倒了一杯茶，推给以恩。以恩接过时，指尖不经意地碰触到他的手背，那瞬间极短，短得像窗外的光线在竹帘上跳动了一下，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春天确实快要来了。在他们指尖相遇的缝隙间，在纸页与木纹之间，在所有被翻译与被理解的字句之间，春意正悄悄地、笃定地，渗进了府城古老的巷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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