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神学院的宿舍里,以恩同样在深夜的案头前伏着,桌上摊开的是一叠厚厚的手稿——阿初花了将近三年时间累积而成的田野笔记,记录着安平王醮大典的每一个环节:从王船的建造尺寸、旗幡的颜色规制,到轿班开脸的禁忌与步伐的节奏,再到庙埕前老摊贩的记忆与耆老的口述故事。那些笔记的字迹潦草而真诚,有些页面沾着庙埕的香灰,有些夹着褪色的红纸符签,每一页都是一个被仔细抚摸过的角落。
以恩的计画是将这份手稿重新誊写成一本体面而完整的书。但她选择的媒介不是中文,而是台语白话字。
她从小在教会的环境中长大,白话字是她读《圣经》、唱圣诗的母语,是那些优雅而古老的音节在她心灵深处最早的栖息之所。她决定用白话字将阿初的手稿重新翻译、誊写,让那些庙会阵头、王船祭典的故事,换一种语言形式被记录下来,像把一条河流的水引进另一条河道的支流里。
她用的是手工棉纸,纸质柔韧而略带粗糙的触感,适合钢笔与墨水的书写。每一个夜晚,她端坐在书桌前,将阿初的手稿翻开,逐字逐句地翻译,用沾水笔在纸面上仔细地描出那些优美的罗马字母的曲线。白话字的书写有其特殊的韵律感——母音的上标符号、鼻音音节的标记、以及某些连音的特殊拼法,都需要极大的专注与精确。
她写下的第一行是:
"Tai-mKū-sī"台南旧事
那是书名的开端。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移动,将阿初记录的那些俗民的生命故事,一个字一个字地转化为另一种语言的载体。她写到某一段时——那是阿初记录一位老庙公谈论他年轻时如何在战争的空袭中躲进王船船腹的记忆——她停下来,用手指轻抚过那几行她刚写完的白话字,感觉到纸面上微微凸起的墨迹,像一条有重量的河流正在她的笔下成形。
她也在书末用白话字补上了一段自己的话,作为後记。她写道:
"Chitpúnchhehsīgóatùichi?t-êngêkèng-ì.Iēngiêkha-pō?khìli?-lōng,góaēnggóaêpitikì-lio?k.LánlóngsīTai-mêkiá?,b?-lūnsīsio-hiu?á-sīkoán-hong-kh?m,goan-ilóngtīkangchi?têthó?-tētéàuchi?têkangkhoánêb?n-á."
这本书是我对一个人的敬意。他用他的脚步去流浪,我用我的笔来记录。我们都是台南的孩子,无论是线香还是管风琴,原来都在同一块土地上,盖同一种眠梦。
她将那几页後记仔细地夹进手稿的最後方,然後开始进行手工线装的工序。她在神学院的图书馆学过传统装帧技术——用锥子在纸页折痕处钻出等距的小孔,将蜡线以特定的针法穿过,一针一针地将散页缝合成一册。每一针都需要对齐,每一道线的松紧都需要一致,否则书脊会歪斜,纸页会松脱。
她戴着棉质手套,在灯光下专注地工作着。宿舍窗外偶尔传来校园里夜行学生的脚步声与低语声,但她完全沉浸在那些线与纸的对话中。当最後一道线结被打紧、剪断,她轻轻地将那本手作书册放在桌面上,翻开扉页,用手指抚过那温暖的、带有手工温度的纸缘。
然後她拿出准备好的深蓝色羊皮纸,裁成合适的尺寸,作为封面。她用烫金笔在封面中央压印出那行她早已选定的白话字书名——《Tai-mKū-sī》,字迹优雅简洁,金色在深蓝色羊皮纸上像一颗微小的、沉静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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