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二一年的中秋过後,府城的阳光变得乾脆而金黄,像是一层薄薄的糖衣,覆盖在那些斑驳的石阶与木门上。林家大宅的东厢房内,气氛却比外头的秋阳还要黏稠几分。

        雅君推开了窗,让那些带着桂花香气与海盐咸味的风灌进屋内。她转过头,看着正低头整理刀具的云芳。云芳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布衫,领口扣得极紧,整个人显出一种如青瓷般冷冽且稳定的质感。

        「你说过,这五柳丝要切得若即若离,我始终不明白那是什麽境界。」雅君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只精致的红木盒子,里面装着她昨日在集市上淘来的、据说是从西洋商船流出的钢刀。

        云芳走上前,轻轻接过那把刀。刀身寒光微泛,与大员时代那种粗犷的铁器不同,它有一种现代工业早期的精准感。云芳取出一块浸过水的黑木耳,将其平铺在厚实的槐木砧板上。

        「小姐请看。」云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刀尖落下,细微的「哒、哒、哒」声在安静的房内响起,节奏稳健得像是一首古老的韵律诗。黑木耳、红萝卜、香菇、金针、大葱,这五种颜色截然不同的食材,在云芳的手下迅速转化成一缕缕长短一致、细如发丝的「柳条」。

        在朴国宰式的饮食哲学里,刀工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为了「破开防御」。云芳解释道,五柳枝这道菜,精髓不在鱼,而在这些「柳条」与酱汁的博弈。柳条切得越细,表面积就越大,能吸附的酸甜芡汁就越丰富。

        「若即若离,指的是它们入锅时是分开的,入口时却要融为一体。」云芳指着那一堆五彩斑斓的丝线,「就像这府里的规矩,看起来各归各位,其实背地里,谁都离不开谁的成全。」

        雅君看着那些丝线,眼神微微一暗。「那这酸甜的比例呢?我总觉得,这府里的甜太多了,多到让人发腻。」

        云芳停下手中的刀,转身走向那只盛装着乌醋与黑糖的小碗。这是在清代台湾,最能展现总舖师Tshóng-phōo-su底蕴的关键。她倒入四份乌醋,再缓缓加入六份黑糖,随後在其中滴入了一滴老酒与几粒海盐。

        「酸是骨头,甜是肉。」云芳搅动着酱汁,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瓷碗中旋转,「在台湾这热带季风里,若没有醋的酸,人会变得慵懒、;若没有糖的甜,命会变得乾枯、刻薄。六分甜是为了包容这世界的残酷,四分酸是为了提醒自己,我们还清醒着。」

        这是一场关於「女性生存」的隐喻。雅君从云芳手中接过那勺酱汁,轻轻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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