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好问题。”女人转身,看过来的眼神凌厉异常,她靠近少女,“你醒了,就是我。”

        “别过来。”

        “怕什么?该醒的总会醒,你已经醒了,不然我也不会出现。”

        天为雾,地为水,少女站在看不见尽头的汪洋之上,却不下沉,她低头,水面浮现她的前半生。雷雨天降生,生母疼得声嘶力竭,生父在酒馆喝得酩酊大醉,隔天回来见她是个女儿,指着榻上虚弱农妇破口大骂,农妇不敢反抗,看向襁褓中女儿的眼神多了些埋怨,“怎又是个娃儿”。

        两岁左右,才能熟练走路,便要帮家里洗碗干活,三岁在村子周边捡猪草,四五岁跟着生母下地干农活收稻子,六岁以后每日都要去山中捡柴,八岁力气渐长,便成了砍柴劈柴。因心疼生母,便担了家中大半苦累活,生父撒手不管家中事,生母寻她哭诉,她就去质问生父,生母又反过来骂她不是,一来二去,少女的心逐渐凉了。周边村落殴打家媳苛责女儿之事屡见不鲜,目睹一场场暴力与沉默,她尚不懂事就已觉得的胸口闷得慌,从身边女人处境上,她看到了嫁人必没有好下场。于是每次偷偷藏下些卖柴钱,自己买了书,躲在私塾外跟着学,读书考功名,这是她已知的唯一能改命的法子,然而再大一些,她又得知女子根本不被允许参与科考,凭什么?胸中积压多年的不平气使她再也无法理智地与那些趴在女人身上吸血的蜱虫祥和共处,每见一个,她都会下意识觉得他是不是也夺去了属于他姐妹的好处与宠爱、理想与机会……纵使勉强相处,她依旧压不住潜意识里的轻蔑,认为他们不过是一根根需要攀附在女人身上偷取养分才能活的菟丝子,脆弱、贪惏、下等,所以才要不遗余力的洗脑打压她们。为女人而造的字,最后却不让她们学,可笑可恨。

        某日,自小乖到大的少女再也克制不住一腔怒火,打砸掉生父珍藏的几坛酒,举着酒坛瓦片,威胁他出钱送自己去上私塾,她要读书习字,要弄清楚女人这一生的苦到底为何。

        同年,遇上大荒,田皲裂,地无米,她所处之地背靠山水,尚能捱过此劫。听闻私塾夫子说,北面百姓惨不忍睹,饿死之众数不胜数,天不作人,活人以死人尸首为食,舍不得吃自家孩子尸首的,便与邻居换了孩子来吃,其之惨烈,令人不忍卒闻。有逃荒到这里的,繁芜遇到都会好心送去粥与水,再多的,她一个孩子也无法帮予。那日她又遇上逃荒来此地的一家子,按惯例送去粥饭,每人一碗,那家人却将女儿的碗抢去给男儿,口里说着反正就要把女儿卖去当地富人家做丫鬟了,也不必让她浪费这一口吃食。繁芜听了大怒,当即拍落他们手中的碗,所有粥都被打翻在地,对方暴起大骂,却因饥饿无力,一家人被个孩子打得满地爬滚求饶,繁芜重新盛了碗粥,只给这家女儿一人,所有人看着她吃完,繁芜才将这家人赶走,自此不再施粥给男子。

        “够苦了够苦了,瞧瞧,这苦日子,你还要继续苦下去吗?”

        女人从后面抱上少女,下巴搁在她肩窝,语气怜爱,“温暖吗?”她明媚一笑,“记住了,这拥抱,只能我给你。”

        少女从大梦中苏醒,只见双手拢着另一边胳膊,是自己在抱着自己。肉身不知何时已然凝聚完成,较原先更加成熟,外人眼里,她俨然已是一位长开的貌美女子,哪里还有半点童稚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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